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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二十世纪的小说,按照其影响来说,无论在其艺术表现形式,还是思想内容,精神追求上,都远远的超越以往的时代。从整体上来说,二十世纪上半叶,是现代主义小说盛行世界的时代,而下半叶,则是后现代主义小说风靡全球的时代。尽管对现代与后现代主义小说的界定,以及时代划分,在研究者中有不同的说法。但过了半个世纪,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发展脉络逐渐变得清晰。
一、后现代小说的滥觞
我们从整个小说发展的历史来看,后现代主义小说的一些表现手法,比如“元小说”的叙述方式,在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中就出现过。十八世纪斯特恩的《项狄传》,可视为具有后现代特征的小说。但这些作品还称不上真正的后现代主义小说。而后现代主义小说的真正出现,却是在现代主义盛行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乔依斯的《芬尼根守灵夜》,是一部最早的长篇后现代主义小说,鲁迅的《故事新编》是最早的后现代小说集。卡夫卡的小说,有很多同时兼具现代与后现代性。由此可见,后现代主义小说,在其先驱作家的作品中,虽然其表现手法有很多都是后现代的,但在所表现的精神维度上,依然是现代主义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是后现代小说的酝酿期。
纳博科夫和博尔赫斯在这个时期,已经开始创作了一些具有后现代特征的作品。而后现代主义小说真正兴起是,却是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法国新小说和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出现,标志着后现代主义小说时代的到来。
有些研究者倾向于把存在主义小说,划分到后现代主义小说的范畴之中。这种划分方法是从时间上,即以二战前后作为现代与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分界点。这种划分方法忽略了作品本身的性质。存在主义小说在表现形式上,不但不具有后现代小说的戏仿、拼帖、复制和文字游戏等发体裁的特征,反而更接近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从作品所表现的内容上看,存在主义小说主人公大多数为具有精英意识的知识分子和现实生活的反抗者,他们面对荒诞的世界,仍然采取积极的“自我选择”的人生态度,不仅要实现自我的价值,而且还要改造社会和人类世界。有些强烈的主体意识和对现实社会的介入精神。
因此,我们说,存在主义小说不仅是现代主义小说,而且是现代小说发展的新阶段。存在主义小说的出现,体现了现代主义小说主人公由迷茫绝望和介入反抗的精神蜕变。同时也说明,现代主义小说发展到存在主义阶段,作家由形式的创新,转向更加的注重其内在的精神品质。当一种小说的发展,在其内部穷尽了其可能性,必然会被另一种新的形态所取代。如同浪漫主义小说在雨果的小说中趋于完美,现实主义在托尔斯泰笔下达到高峰之后,开始衰落一样。当现代主义最后一个流派存在主义,将其主题推向对哲学的探讨和表达时,有就没有进步的余地了,因为它已经把现代主义的深度和意义模式发挥到了顶点。
当存在主义在五十年代达到鼎盛时,在法国,新小说以“向一切小说传统举起长矛”的激进姿态,出现在法国文坛。同时,广泛吸收包括超现实主义等西方文学表现技法,并结合本民族的地域特色的魔幻现实主义,经过四、五十年代的酝酿和准备,在六十年代引发了“文学爆炸”。之后,美国的“垮掉的一代”和黑色幽默小说,也先后出现和崛起。在七、八十年代,美国的纳博科夫,意大利的卡尔维诺,英国的福尔斯,捷克的米兰•昆德拉等,不断的推出具有世界影响的后现代小说,如《洛丽塔》、《寒冬夜行人》、《法国中尉的女人》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更早一点的还有魔幻现实主义有出现了其颠峰之作,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二、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出现与兴盛期
后现代主义小说流派众多,作品纷繁复杂,内在的发展变化,仍有一定的踪迹可寻。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后现代主义小说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二十年代到五十年代,酝酿阶段,初具后现代表现手法的作品出现。鲁迅的《故事新编》,乔依斯的《芬尼根守灵夜》,博尔赫斯的《虚构集》,纳博科夫的《贵族女人》等俄语小说。这一时期的后现代小说的主要特点是戏仿,如鲁迅的《故事新编》和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皆取材于神话历史传说和民间故事。我们将这些小说视为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先驱之作。第二阶段,五十年代初到六十年代末,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兴盛阶段,这一时期的后现代主义小说开始出现,并迅速席卷整个世界。
1、后结构主义与法国的新小说
这一时期的后现代主义小说的主导文化精神,是法国的后结构主义和符号学叙事学,以格里耶为代表的新小说派,激烈的反对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小说中的人物不再具有主体性,而被物所取代。小说不描写人的行为和表现社会的内容,而对物进行细致入微的描写。在新小说家的笔下,人物不具有主体性,情节淡化,文字标新立异,叙述完全客观化。这都说明,新小说所体现出来的是“语言学转向”,小说是现代主义深度意义模式的反拨,从“写什么”转向“怎么写”,以不可解释、无意义的平面游戏,取代具有深刻象征意义的深度书写,以“叙述的冒险”,代替“冒险的叙述”。从作家对小说的无倾向叙述,反人物性格描写和情节淡化。
我们可以看出新小说的出现,在创作中已经宣布了福科所说的“主体之死”和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其所体现出来的,正是后结构主义的“文本之外别无他物”的游戏精神。新小说,要在小说中达到一种新的真实,如罗布—格里耶在《未来小说的道路》中宣称:“我们必须制造出一个更实体、更直观的世界,以代替现有的这种充满心理的、社会的和功能意义的世界。”如果我们回顾一下十九世纪末自然主义代表作家左拉的话:“想象不再是小说家最重要的品格。今天,小说家最高的品格就是真实感。”就会发现二者之间的相同之处,他们既反对现实主义的反映论,又不赞同现代主义的表现观,而是要客观的呈现事物和生活的真实。所不同的是,前者的作品所追求的是一种实证主义的客观,而背后的主导精神是科学主义。而后者的文化哲学基础是后结构主义。小说创作所体现的是正是无作者观念,无主体意识的“零度”写作。因此,新小说的作品,其做主要的特征如其重要代表作家西蒙所说:“只能表现世界和事物的面貌,而不能提供解释。”
正因为新小说把文本变成了“零度”的介入叙述,取消了作者的主观思想和文本中人物的主体性,摧毁了情节的连贯性,并代之以片段化,所描写的人和物不再具有形象的生动性,而是客观和符号化的了。其所体现的正是在后工业社会中,人的主体性丧失,自我意识混乱,精神分裂的生存状态和世界在人的面前所表现出的无法捉摸的荒诞感。
2、美国的垮掉派与黑色幽默小说
在后现代文学中,不仅“上帝”缺席,连作为主体的人也消失了,异化给人带来的不再是生存的焦虑和痛苦,而是不无可言说的极度困惑。在这样的荒诞世界里,后现代小说的主人公,开始由现代的“迷惘的一代”变为“垮掉的一代”。当然,这种变化不是出现在以物来取代人的法国新小说家的笔下,而是在美国的垮掉派青年的作品中。如果说新小说的写作是对客观世界现象的呈现,那么垮掉派小说所体现出来的则是自身的真切体验。垮掉派并不追求对客观真实的描述,而是喜欢表达主观的体验。五十年代末,凯鲁亚克的小说《在路上》,是垮掉派小说的代表作品,小说写的是一群既玩世不恭,颓废厌世,又渴望物质享乐和精神救赎的青年。如小说中所写,他们是疯狂地渴望生活,疯狂地热爱谈讲,疯狂的希望得救,在同一时候希望把一切全得到的人。这种体验式的文学,注定只是一种激烈的表达与宣泄,因此很快衰落乃是必然。
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的后现代小说仅此而已,在垮掉派之后,“黑色幽默”作为一个重要的后现代小说流派,出现在了六十年代的美国。“黑色幽默”与传统幽默不同,是一种人在面对人生的丑恶、滑稽和社会的冷漠和阴暗,世界的荒诞和无意义,而产生的一种阴郁的幽默,无可奈何的“含泪的微笑”。是绝望与幽默,喜剧的滑稽与悲剧的沉重的结合。黑色幽默小说主人公是典型的“反英雄”人物,与现代小说中的被异化的小人物和存在主义式的英雄相比,反英雄既比小人物多了一些自我意识和反抗观念,又没有英雄人物自我实现与介入现实的反抗精神与行动力量。是一种介于庸人与英雄,善良与邪恶之间的人,他们对生活采取的是一种随机应变的混世态度。黑色幽默小说中的人物,虽然不像新小说中那样完全的物化,但多少也具有符号化特征,是生活在高度发达的后工业社会中的现代人生存困境的集中表现。如果说在现代小说中,主人公面对异化的力量,如命运、战争、官僚体制,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还可以进行针对性的反抗和斗争的话,如海明威小说中的“硬汉”人物,存在主义小说中的局外人和反抗者。
但是在后工业社会里,造成人的异化的力量不再是具体出现在一些明确事物上,而是既看不见,又摸不着,但又无所不在,变幻莫测,让人难以捉摸。这种力量在海勒的小说中,体现为神秘莫测的“二十二条军规”。二十二条军规是对后工业社会权力关系的一种抽象和隐喻表达。法国后结构主义大师福科曾经指出,权力不再是是获得和夺取的,也不能分享,而是弥漫生成于各种关系中的一种转换不定的游戏,如同一张稠密的关系网络,渗透进经济、政治、知识、情感以及性等人类存在的领域之中。正因为权力已经散播于各种社会关系之中,因此,人们对权力便无从反抗,即使权力促生抵制力量,有只能存在于权力关系的散漫无际的游戏之中。生活在这样的后工业社会中,无论是任何人,都得受制于这种无所不在的权力网络。
在小说《二十二条军规》之中,小说主人公面对这无所不在,变幻莫测的“二十二条军规”,最后只有通过装疯来逃逸这巨大的异己力量。面对荒诞的世界,既然清醒的理性已经无用武之地,那么只有以玩世不恭的游戏态度,疯癫的反常行为来对抗荒诞。,以荒诞行为对抗荒诞世界的黑色幽默小说中的人物,大多体现为一种精神分裂状态,这是异化对生活在后工业社会中现代人的摧残之表现。在垮掉一代和黑色幽默小说中,主人公都采取了一定程度的反抗,主要表现形式是对现存社会和权力关系的逃避或逃逸,但结果并不乐观,因此都表现出悲观的阴郁色彩。黑色幽默作家中,除了海勒后,还有冯尼古特、库弗和品歆等,他们各具特色。品歆以百科全书式的后现代小说《万有引力之虹》达到了黑色幽默小说的颠峰。
除了垮掉派和黑色幽默小说外,还有“超小说”作家巴斯与巴塞尔姆等,他们的小说以拼贴和戏仿经典文本,颠覆历史传说和童话的意义,玩弄文字游戏为特点。但在美国后现代小说家中,较早的后现代小说先驱纳博科夫,在五、六年代的英语小说,将后现代的小说技巧发挥的炉火纯青,在美国小说家中独树一帜。
3、拉美西班牙语文学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
在后现代小说发展的第二阶段,西班牙语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大量涌现,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是拉美作家们广泛吸收和借鉴欧洲的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和意识流等现代小说流派的手法,结合拉美具有民族和地域色彩的印第安神话传说的产物。智利批评家因培特所说:“魔幻现实主义所产生的效果就像观看一出新式剧目一样令人惊叹,也像在一个新年的早晨的阳光下用新眼光观察世界:其景象即使不是神奇的,至少也是光怪陆离的,作者的意图是要制造一种既超自然又不脱离自然的气氛,其手法则是把现实改变成像精神病患者产生的那种幻境”。尽管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所表现的是“神奇的现实”,但这正是拉美社会现实的真实反映。因此,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与新小说,黑色幽默一样,都是以各自的方式来表现时代的真实。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著名作家,具有代表性的有阿斯图里亚斯、卡彭铁尔、胡安•鲁尔福和马尔克斯等。马尔克斯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公认的大师,其《百年孤独》,是享誉世界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经典之作。拉美的后现代小说家,不属于魔幻现实主义传统的,还有科萨塔尔和略萨,两者的代表作分别为《跳房子》和《绿房子》。
4、后结构主义时期的后现代小说大师
另外,欧洲的一些国家虽然没有出现后现代小说流派,但却出现了重要的后现代小说家,如英国的福尔斯、意大利的卡尔维诺、中欧的米兰•昆得拉等。他们在这一时期,创作了不少具有很大影响的后现代小说,如《法国中尉的女人》、《我们的祖先》、《生活在别处》等。
综观这一时期的后现代小说,产生了三个较大的流派,法国新小说,美国的黑色幽默小说和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在这些小说流派之外,美国的纳博科夫,英国的福尔斯、意大利的卡尔维诺、中欧的米兰•昆德拉和秘鲁的略萨等重要的后现代小说家。
这一时期后现代小说的文化哲学基础是后结构主义,体现的是解构主义精神。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和“零度写作”观,德里达对逻各斯中心主义的结构,福科的权利话语理论,使一切理性和形而上学思想和传统的写作观念被颠覆,不但“上帝死了”,而且作为主体的人和文学创作的作者,也消失了。真实不再是对生活表象之下的本质的反映和表现,而是生活本身的呈现。这种呈现可以是纯粹客观和物化的,夸张和变形的,也可以是魔幻和神奇的。写作成为了能指符号在一个无深度的平面上的散播,小说不再表现生活现象之后的本质,只需表达人物和人的生存之现象自身,而真实有赖于语言的呈现,一切深度模式和意义皆可被词语的游戏取代。尽管这一时期的后现代小说,并不是全部受后结构主义创作观的影响,但在作家的创作中,几乎都不同程度的实践后结构主义,尤其是解构精神。
纳博科夫早在俄语小说创作时期,就开始采取戏仿和互文的手法,在《洛丽塔》中,其通过大量的戏仿和词语游戏,将小说构造成了一个扑朔迷离的叙事迷宫。而在其六十年代创作的《微暗的火》中,采取诗歌注释的形式,将“作者之死”和文本叙述迷宫推想登峰造极。在小说的结构上能与纳博科夫媲美的,是后现代主义大师,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这一时期内。他的《我们的祖先》、《宇宙奇趣》等,都体现了后结构主义的符号叙事学精神。英国小说家福尔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采取了戏仿和元小说的形式,解构了传统小说的虚构本质,不但作者亲自在小说中讨论真实与虚构的问题,而且让读者“参与”创作,为小说提供了三种可能性的开放结局。我们应该看到这三位小说家在小说的表现形式上,尤其是小说的内在结构和上,对小说的叙事艺术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和创新,但在对传统叙述方式和创作观念进行解构和颠覆的同时,并没有放弃语言的诗意美感和对人生存在的意义进行探索和追问。纳博科夫以创造一个艺术世界的方式,对精神上无家可归的现代人对存在家园的渴望与追寻,进行了充满“爱和怜悯”的描写。卡尔维诺通过对小说表现形式和技巧的创造性写作,充分表现了“文学即游戏,尽管是一种严肃的游戏”的艺术精神,以寓言的方式,对现代人的异化的生存状态进行了深刻的思考,在他的小说里,永远有最有趣的游戏,最离奇的幻想,最美的寓言和童话世界,卡尔维诺将20世纪小说表现形式和想象力的结合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福尔斯的小说,尽管形式是后现代的,但其所表现的主题,却是存在主义的。《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将“虚构的故事与真正的故事,梦幻与历史交织融合,而由于运用了民间传说、杜撰、夸张、神话,马贡多变成了一块世界性的土地,变成了一个缔造者以及他们的兴衰的圣经般的故事,变成了一部有关人类保存或毁灭自己的渊源和命运以及梦想和愿望的历史。”勾画出了丰富多彩的想象中的世界,反映了拉丁美洲大陆的生活和斗争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的承认,这说明后现代主义小说,并非只能产生于欧美那样高度发达的后工业社会,在经济和文化落后的地区,只要本土作家能广泛的吸收外来先进的艺术表现手法与本民族的文化传统相结合,就有可能创造出民族性与世界性相统一的后现代主义艺术。
博尔赫斯的学生科萨塔尔,与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不同,他的小说民族性和地域性色彩并不十分浓烈,却有很强烈的直觉主义倾向,以幻想的方式对人类生存的诸种可能性进行了形而上学的思考。其代表作《跳房子》,运用拼贴、戏仿和内心独白等多种后现代艺术表现手法,对真理和爱情进行了形而上的探讨,其精巧的结构,为小说提供了“多种阅读方式”,被誉为“拉美的《尤利西斯》”。为拉美除魔幻现实主义以外的另一种后现代小说形式,玄想小说提供了新的艺术特色和思想内容。他们的创作,在这一时期的后现代小说里具有重要的意义,代表了后现代小说既具有解构传统的价值和观念,又对新的存在意义进行探索的精神,为后现代小说在下一阶段的发展,开辟了重要的方向。
三、后现代小说的深入发展与分化期
后现代小说的第三阶段为深入发展与分化期,在后现代小说的第二阶段,其思想和艺术的哲学文化基础是以解构主义为中心的后结构主义思潮,这一时期的后现代小说,无论在表现形式、还是在思想内容上,都具有强烈的反传统性,其主题为在荒诞的世界中,作为主体的人,在面对无法捉摸的强大异己力量和另人困惑的迷宫般的生存境域如何以物化、垮掉和疯癫等方式丧失其本真存在的。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曾经风靡欧美的后结构主义思潮,尤其是解构主义开始式微。但这并不意味着后结构主义的精神的消失,而是其已经超出语言和哲学的文本范围,散播到政治、经济、文化、历史、社会等各个领域之中,出现了新历史主义,后殖民主义和女权主义、文化研究等诸多文化思潮。这时期的后现代小说,一方面在形式技巧上继续进行新的形式探索,一方面在主题方面开始日益多样化。后现代小说多元化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原来的文学流派解体后,不再出现新的文学流派,而是真正的呈现出众生喧哗的后现代狂欢景观。后现代小说在这一时期,既延续着前一阶段的兴盛趋势,接近鼎盛,又面临着内部瓦解的危机。
1、后现代小说流派的解体与主题的多元化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后现代小说流派都呈现衰落和解体的趋势,尽管法国新小说派作家仍在创作,而且西蒙在80年代因为“把诗人和画家的丰富想象和对时间作用的深刻认识融为一体”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仍难以挽回新小说派衰落的事实。在新小说之后出现的“原样派”作家索莱尔斯等,其作品被称为“新新小说”,作为法国最后一个后现代流派,并没有太引起注目的建树。最终在世纪末被通俗文学所取代。
在这一时期,作为后现代小说的回光返照,70岁的女作家杜拉斯在1980年发表了小说《情人》,小说用后现代的手法描写了一个发生在法国殖民地背景中,具有异国情调的初恋故事。小说的成功表明,形式的翻新已经不再成为后现代小说引人注目的焦点,反而主题更能引起人们的重视。后现代小说由“怎么写”,又开始让位于“写什么”。但这并不是简单的回归,因为主题的表达,仍然需要后现代的表现形式。二者已经内在的合而为一。
七十年代后,美国的黑色幽默小说已经衰落,只有冯尼古特还在写作,但在1997年封笔之前,没有什么重要作品问世。巴思在八十年代后创作的小说,逐渐向传统小说靠拢,黑色幽默小说在80年代被以卡弗为代表的“简约派”所取代。这一时期的后现代小说,是在女权主义和种族问题的背景中出现的,随着女权主义和后殖民思潮的崛起,美国黑人女性莫里森以1987年问世的《宠儿》等小说,揭示了美国黑人女性的悲惨命运和精神异化,丰富了美国的后现代小说的主题和思想。在《宠儿》里,作者运用了意识流、象征等手法,结合黑人传统文化,使小说独立于黑人和白人文学传统,显示出超越二元对立的后现代性。
西班牙语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在80年代后随着一批大师的去世,有呈现出了衰败的迹象,虽然马尔克斯和略萨等老一代作家仍然在创作,但已经过了创作高峰期的他们,无疑在走下坡路。与此相对,一批新秀开始在拉美文坛登场,与法国和美国一样,女性作家在拉美后现代小说家中开始显示出重要性,智利女作家阿连德的《幽灵之家》,埃斯基韦尔的《沸腾》,是80年代最有影响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这时期的魔幻现实主义已经在手法上没有新颖之感。《幽灵之家》如同《百年孤独》一样,以一个家族的盛衰展示了拉美半个世纪的风云变换,而《沸腾》用魔幻的方式讲述了灰姑娘的故事,这部产生于八十年代末的作品,被认为是拉美的最后一部魔幻现实主义作品。
这时期拉美最重要的后现代小说家是以《蜘蛛女之吻》而闻名的阿根廷作家普伊格,他的小说虽然在手法上因为借鉴电影的表现方式而显示出与众不同,而且使小说重新回到了情节性,但成功的主要原因却是选取了革命加同性恋的主题,从而引起人们的关注。他的小说说明了拉美后现代小说,也回归到“写什么”的方向上,表现手法逐渐退居次要。80年代,普伊格的小说基本上延续着以故事和情节为主的方向创作。综观这一时期曾经作为后现代主义大国的法国。美国和西班牙语拉美国家,由于原有的后现代小说流派的解体和衰落,而陷入了凋零的阶段。但后现代小说仍然在一些作家的作品中得到发展。
这时期后现代小说在这些国家的表现有两个特点,一是由于创作手法的创新为重心,转为以主题内容为重心,在“怎么写”向“写什么”回归的同时,故事情节性和人物的形象性也再次成为小说的重要方面。二是作家多以边缘的立场,来对社会主流话语进行颠覆让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边缘群体说话,书写关于非主流文化的历史叙事。杜拉斯的《情人》,莫里森的《宠儿》和普伊格的《蜘蛛女之吻》,在很多程度上,不是因为他们采取了后现代小说的表现技巧,而是因为采取了后殖民主义、女权主义、新历史主义的后现代立场,对女性、种族、第三世界、同性恋等问题,进行了与第一世界白人中心的主流意识形态不同的书写,让沉默的边缘人开始发出属于他们的声音,这正是后现代多元文化共存时代,后现代小说适应时代发展的必然要求。与这些昔日的后现代小说大国相比,在这一时期,其它欧洲国家的后现代小说有有所发展。卡尔维诺在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分别有两部重要作品问世,即《寒冬夜行人》和《帕洛瓦尔》,前者是卡尔维诺的代表作,将后现代的小说实验形式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后现代小说的公认经典之作。这同时说明,以后结构为文化底蕴的后现代小说形式实验达到了顶峰。
2、后现代主义小说向文化历史深度的回归
80年代后,世界范围内的后现代小说,重心由叙事转向主题,对普遍抽象的人类生存状态的揭示,让位于对当今人类社会重大政治、种族、历史和文化问题的关注。
在1979年卡尔维诺发表《寒冬夜行人》一年后,埃科的《玫瑰之名》在1980年问世,意大利又一位后现代小说大师诞生。《玫瑰之名》的故事背景发生在中世纪的修道院里,采用了侦探小说的形式,同时包含了文学-历史话语和神学-哲学话语,可以当作历史小说、哲学小说、神学小说来解读,小说深刻的揭示了那些深爱人类的人所负有的任务是使人们嘲笑真理,唯一的真理在于学习让我们对从真理的疯狂中解脱。
文中的前图书馆馆长盲人佐治,正是后现代小说大师博尔赫斯的名字,而且失明,并酷爱图书和迷宫。佐治为了防止人们读到亚里士多德关于笑的论述,在书页上涂满毒药,并操纵了一系列事件,最后神秘书稿和整个修道院一起被烧毁,让人们觉得努力和历史显得毫无意义,这正是一篇既创造意义又消解意义的小说。《玫瑰之名》的出现,标志着后现代小说由无深度的文本叙事和文字游戏,向纵深的对文化和历史问题探讨转变。同时有说明,在这一时期,后现代小说开始具有了与现代主义一样的深度模式,并且不再激烈的反对传统文化,而是积极的吸纳一切重要的文化资源来丰富自身的发展。埃科在八、九十年代,又发表了两部长篇小说《福科摆》和《昨日之岛》,延续了《玫瑰之名》的集通俗性与哲理性为一体的特点,为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后现代小说主题的文化历史转向,在塞尔维亚作家帕维奇在1984年发表的《哈扎尔辞典》中,有重要体现,小说采用辞典的形式,虚构出哈扎尔历史上一次大辩论,对历史的真实性进行了解构。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在内容上,对后现代小说的发展,都做出了重要突破。同年,英国小说家洛奇发表了《小世界》,这是作家“校园三部曲”中的一部小说,副标题为“学者罗曼司”,小说在整体结构上套用了圣杯传奇的故事。主要内容写青年讲师和诗人柏斯对其意中人安吉丽卡的追求,柏斯象征着寻找圣杯的骑士,而安吉丽卡则象征着圣杯,而学界泰斗肯费舍尔则象征着失去了性能力的渔王,在柏斯追求爱情的过程中,在一个个学术会议里,各种“小世界”中形形色色的人物,英美和欧洲大陆著名大学的文学教授,作家,批评家、出版商纷纷登场,他们与柏斯一样,以参加会议为名,只不过是为了猎取学术地位,商业利润和爱情艳遇而已。如作者所说:“现在学者好比古代的游侠骑士,漫游世界,寻求冒险和光荣”。小说语言幽默诙谐,故事颇具喜剧色彩,文本在狂欢叙事中,掺杂了各种时髦的学术理论,对由学者和知识分子组成的小世界,进行了深刻的嘲讽,表现了现代社会,知识分子已经由高雅的学术殿堂中走下来,陷入了对世俗的名利无休止的追求之中。这同时也表明,现代人已经完全的失去了崇高的信仰和道德,在世俗的各种欲望追求中迷失了本真的自我。《小世界》标志着后现代小说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在种种后现代的形式之下,具有深度的现代精神再次回到小说之中。
1984年是这一阶段后现代主义小说的重要年份,除了《哈扎尔辞典》和《小世界》,另一部后现代小说,中欧作家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法文译本问世。昆德拉早在六十年代就开始发表小说,虽然在形式上并没有新小说派和黑色幽默般标新立异,但在主题上却是后现代性的,在《可笑的爱情》和《玩笑》里,对青春、爱情和历史进行了解构,七十年代,昆德拉的三部长篇小说《生活在别处》、《为了告别的聚会》和《笑忘录》。在艺术上丰富了后现代小说的表现形式,尤其是在《笑忘录》中,开始采用了其独特的“变奏曲”形式,这种变调的主题变奏,将随笔,叙事、自传、寓言和梦幻等融为一体,将笑和遗忘的两个主题在七个章节的循环往复的进行探索,从而向人们讲述了一个关系笑与遗忘,遗忘与布拉格、布拉格与天使的故事。昆德拉在六、七十年代的小说,主题具有很强的解构性,而形式则明显带有结构色彩。这与同时期的后现代小说在整体精神上是一致的。
八十年代,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让他具有了世界声誉,这代表了后现代小说已经将肯定与否定、结构与解构、崇高与通俗结合在一起,后现代的语言游戏与现代的深度模式融合在一个更高的“现代主义”之中。
后现代小说在八十年代以后的发展,已经充分的表明,以反叛和解构,标新立异的形式实验为特征的五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末期的后现代小说,是现代主义小说发展的一个特殊阶段,如柯勒所说:“后现代小说并非是一种特有的风格,而是旨在超越现代主义进行的一系列尝试。在某种情境中,这意味着复活那些被现代主义摒弃的艺术风格,而在另一种情境中,它又意味着反对客体艺术或包括你自己在内的东西。”
后现代主义,即postmodernism,无论post是超越,反拨或延续,终究都是modernism的定语,没有现代主义,就不可能有“后”现代主义,后现代小说,是现代小说在二战后适应社会发展和时代特征,在新的历史条件和后结构文化思潮的影响下的产物。如利奥塔所说:“后现代主义是现代主义的初期状况。”后现代主义小说是现代小说在三十年代发展到存在主义阶段,表现形式日趋保守,向传统现实主义靠拢,对其自身的一次反叛与变革,这与二十世纪初的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对当时现存艺术规范的激烈反叛与否定同出一辙,后现代作为一种消解,怀疑与反叛,创新和多元,差异的精神,是现代主义自身和发展的动力,让现代主义充满活力的重要方面。
昆德拉在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初的小说,主题变奏的模式仍然一以贯之,充分显示出了他的小说以主题为中心的特色,昆德拉所倡导的以小说来勘探被人类遗忘的存在,以及对梦、思考、时间和游戏的召唤,为后现代小说在未来的发展方向给予了重要的启示。他对小说的贡献,使他成为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大师之一。
3、西方后现代主义小说在二十世纪末的完成
如果说在二、三十年代,现代人面对的是上帝之死后信仰的缺失,五、六十年代,是人的主体性的丧失,给人带来难以承受的生存之重。那么在八十年代后,随着冷战的结束,相对和平与稳定的全球化、信息化、消费时代的到来,包括人在内的一切都被进入了价值的领域,生命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存在之轻中。在是个虚无主义盛行的时代,人在犹如精神荒漠的世界中,成为无家可归的漂流者。无论是在埃科的《玫瑰之名》、洛奇的《小世界》、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以及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中,都向我们揭示了同一时代的主题,虚无主义的时代的到来,在这些小说的结尾中,都以不同的方式暗示了虚无给现代人带来的生存困境。《玫瑰之名》中一场大火将象征着人类知识和理性的图书馆化为灰烬。《小世界》中的柏斯,又一次要开始一段犹如古代骑士寻找圣杯的旅程,他能否找到爱情、真理和信仰,我们不得而知。《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小说主人公萨比娜最后孤身一人,陷入了没有祖国、家人和朋友的生命之轻中,她的这种比空气还轻的生存状态,一直要延续到生命的结束。《挪威的森林》中,主人公发出了,“我在哪?”的呼声,只有不断的以呼唤女友的名字,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后现代小说发展到八十年代,又开始重新的回到现代主义的文化大语境之中,现代主义对人类生存境遇的思考与后现代主义的文本形式实验结合在一起,将后现代小说推向新的高度。这一时期的后现代小说家们,开始将目光投向当今人类重大的社会、历史、文化等问题,呈现出多样化和多元化的特征。这一趋势一直延续到二十一世纪。
1997年美国作家伯格在《一个后现代主义者的谋杀》中,以戏仿和拼贴的形式,对“后现代主义”本身进行了解构和颠覆后,西方的后现代小说,在经历了半个世纪的发展后,终于走向了完结。尽管在二十世纪最后的十多年里,严格的后现代主义小说已经不再出现,但后现代的艺术表现形式和内在的解构精神,已经深深的渗入到一些优秀的小说家的创作之中。
福科的权力话语理论,德里达的解构哲学、利奥塔对差异与多元的倡导,波德里亚对大众文化的批判等后现代思想和立场,已经深入到女权主义、后殖民主义、新历史主义和大众文化研究之中,进而影响到作家对女性、民族、殖民、历史、大众文化等当今世纪重要问题的看法。从新世纪诺贝尔文学奖的几位得主的创作来看,奈保尔的小说中带有对殖民问题的深刻思考,库切小说中对种族矛盾的看法和立场,耶利内克小说中涉及的女性问题以及对病态心理的描写。都与后现代主义的解构中心,关注边缘,颠覆主流权威话语,提倡多元共存的“政治上正确”的立场和态度有关。随着经济全球化和消费社会信息时代的到来,后现代思想和艺术,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初期,就开始传播进来,对中国作家的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四、二十世纪东方的后现代主义小说
东方国家在二十世纪前半叶,并未产生过严格的现代主义小说,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由于社会和文化等诸多原因,也没有产生以后结构主义思潮为基础的后现代主义文学。但在七十年代后,东方的日本,由于经济和社会的高速发展,很快也进入了后工业社会,日本进入近代社会以来,作家就一直学习和借鉴欧美等国的文学艺术表现手法,并且致力于与本国的传统民族文化像结合。因此,在七十年代以后,也开始出现了后现代小说流派。
东方的现代主义文学,由于社会历史的时代背景和哲学文化思潮条件的不成熟,并未产生过较大的影响,如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产生的日本和中国新感觉派,印度的超现实派等。因此,产生于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后现代主义小说,并没有直接继承和反拨本国的现代主义小说传统,而是在时代条件渐趋成熟的社会和文化背景下,学习和借鉴西方后现代小说的艺术精神和表现方法,结合本民族的艺术美学理念,创造和发展出来的。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经济高速发展的日本和印度的一些现代化大城市,先后具有了后工业社会的一些特征。与此同时,后现代小说也应运而生。50年代,日本的石原慎太郎以《太阳的季节》,开启了日本具有跨掉一代特征的后现代文学流派,“太阳族”小说。60年代,在印度出现了以维达和巴克西为代表的“非小说派”。80年代,中国也出现了具有后现代特征的“先锋派”小说。由于东方社会的现代工业化与后现代的消费信息化进程的交叉与重叠性,因此这一时期,东方的后现代文学,是与东方的现代主义文学同时发展的,安部公房和大江健三郎,印度的新小说派领袖阿葛叶,都是在西方存在主义的影响下,创作了重要的现代主义小说作品。八、九十年代,东方出现了具有世界影响的后现代小说家村上春树,中国后现代小说的先驱王小波的小说,在世纪末开始在中国知识界和青年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八十年代后东方后现代小说家还有被称为日本后现代小说旗手的岛田雅彦和后起之秀高桥源一郎,以及创作了具有了后殖民解构精神小说《午夜的孩子》的英籍印度作家的拉什迪等。
1、日本的后现代主义小说与村上春树
日本在战后曾经出现过表现人生空虚和颓废的“太阳族”文学,到了七十年代后期,这种颓废的文学潮流发展为“透明派”,以村上龙为代表的“透明派”作家,以自我为中心,追求精神自由和个性解放,在创作上主张打破日本的旧文学传统,采取非理性的形式主义进行创作,代表作品为1976年出版的《近乎无限透明的蓝色》。
透明派与美国五十年代的垮掉派一样,他们尽管激烈的反对传统的创作方式,但在形式上太大的创新,但在小说的表现内容上,其颓废与虚无的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表明了随着后工业社会的到来,日本文学也经历过“人之死”的阶段。接下来出现的“内向派”中,一些小说开始将人的精神和意识作为描写的重点,具有明显的意识流色彩。但这两个流派很快就被其他流派取代,并没有出现更多的后现代小说。日本文学在战后,受现代主义的影响远远要大于后现代后现代主义的影响。因此,在六、七十年代,并没有产生具有较大影响的后现代小说。直到八十年代,以《且听风吟》登上日本文坛的村上春树,先后发表了几部表现现代人在都市中荒诞生存境遇的小说《寻羊冒险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和《舞!舞!舞!》,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八十年代末发表的小说《挪威的森林》,使村上春树的小说从此以后开始风靡世界,成为日本当代做受欢迎的小说家。
村上春树的作品,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影响,并非偶然,而是因为他的小说,揭示了生活在现代都市中的人在消费信息时代,面对冷漠的社会,陌生的人群,那种心灵上的极度孤独感与精神上无法排遣的空虚感。
2、中国的“先锋派”小说与王小波
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期,中国出现了一批自觉的学习后现代主义的先锋派作家。以残雪、余华、马原、苏童、格非、孙甘露等为代表的这些先锋派作家,受卡夫卡、博尔赫斯和以罗伯•格里耶为代表的法国新小说派的影响,创作了一些具有先锋实验性质的小说。这些中国的“后现代小说”产生于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但是很快在90年代初销声匿迹。一方面,是由于他们并没有接受和理解西方后现代小说的精神实质和内涵,从而在将传统的文学关注“写什么”转向了“怎么写”后,不能在模仿和运用后现代小说家的叙事技巧和表现形式的同时,与中国社会现实和历史文化、人的生存境遇相融合,导致其创作逐渐远离当代的社会生活,而不断的退向写作本身,最后不得不在无底的棋盘的叙事和文字游戏中将先锋性消耗殆尽。另一方面,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虽然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进程虽然正在推进之中,并且具备了某些后现代文化的因素,可是毕竟不具备西方后现代小说产生的后工业社会的社会背景和结构—后结构主义的哲学文化根基。因此,先锋派的作品,只是徒有其表的后现代小说。
中国在九十年代,逐渐具备了出现后现代小说的条件,但只有被称为“文坛外高手”的王小波在当时并不被文坛注目的时候,创作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后现代主义小说。《黄金时代》以自己的独特视角,以后现代的狂欢游牧精神,对自己的苦难时代采取超脱的关照。《白银时代》以及《二0一五》、《未来世界》等作品,以幻想的方式,用黑色幽默的笔调写出了生活在规训社会乌托邦话语下人们的荒诞生存状态。在王小波的后现代小说中,艺术价值和思想性最高的是青铜时代,在改编自唐人传奇的《万寿寺》、《红拂夜奔》和《寻找无双》中,我们可以看到,小波所说的“智”、“性”、“趣”思念个方面,都发挥到了极致。虽然小波多取材于唐人传奇,但与原故事本身也只有人名是相同的,故事情节完全是小波的自由发挥,这三篇作品的形式,可以说是完全后现代式,叙事本身具有鲜明的游戏性质,拼贴、戏仿、迷宫的因素在小说中也都有体现,从这个角度说,小波是中国当代作家中,唯一的后现代作家。而三部小说的主题也都是鲜明:《万寿寺》是关于人类精神家园的,《红拂夜奔》是关于人类生存境遇的,《寻找无双》是关于智慧遭遇的,也是记忆与遗忘之间的斗争。而不属于三个时代系列的小说《似水柔情》,不但以同性恋文化为背景,更涉及到了“虐恋”等边缘问题,媚俗的主题在文本中时隐时现,结局意味悲凉,边缘人的悲哀流露在离别的痛苦之中。
王小波的后现代小说《青铜时代》,无论在叙述的文体上,还是内在精神上,都具有成熟的后现代特点。而且由于小波深受福科和卡尔维诺等后现代思想家和小说家的影响。加上其丰富的想象力和幽默智慧的笔调,使其作品达到了超越一般后现代作品的高度。
王小波是中国后现代小说的先驱,对新世纪中后现代小说的出现产生了重要影响。
论文来源:北大中文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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